写人作文800字
守灯人
老街的尽头,有一盏灯。灯是旧式的煤气灯,罩着磨砂的玻璃,立在斑驳的石墩上。灯下总坐着一个人,我们都叫他陈伯。
陈伯究竟多大年纪,没人说得清。老街的孩子们觉得他像那盏灯一样老,老得成了街的一部分。他瘦,背微驼,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坐在一张小竹椅上。白天,他眯着眼看来往行人;入夜,他便守着那盏灯,看它“噗”一声亮起昏黄的光,将一小圈石板路烘得暖融融的。
“这灯,比我爷爷的岁数还大哩。”陈伯有时会喃喃自语,用一块软布,极慢、极仔细地擦拭灯罩,仿佛在抚摸时间的肌理。
我曾以为,陈伯是个顶无趣的人。他的世界似乎只有那盏灯,以及灯下三尺见方之地。直到那个暴雨夜。
夏日的雷雨来得猛,整个老街瞬间浸没在轰鸣与水幕里。我恰巧躲在邻近的屋檐下,看见一个身影蹒跚地冲进雨里——是陈伯。他竟没有打伞,只抱着一件旧雨衣,踉跄地跑到灯下,踮起脚,小心翼翼地将雨衣罩在灯上,严严实实地系好。雨水顷刻将他浇透,花白的头发紧贴着头皮,他却只顾仰头看着灯,直到确认那一点昏黄在雨衣后安然无恙地亮着,才佝偻着身子回来,浑身滴着水,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安然。
我递过干毛巾,忍不住问:“陈伯,这灯……这么要紧?”
他接过毛巾,没擦自己,却先擦了擦手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不是珍宝,是厚厚一叠信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“这灯,”他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旧窗纸,“以前是给晚归的人照路的。卖馄饨的阿婆,拉车的祥子,戏院散场的学生……都靠它。现在,”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灯下那片光,“现在它照着快递小哥的电瓶车,照着下班女孩的高跟鞋,也照着……”他轻轻抚过那些信,“也照着这些找不到地址的信。”
我这才知道,因为老街门牌在岁月中更迭模糊,许多寄给旧住户的信件常常误投。陈伯便自发当起了“中转站”。他不识字,却记性极好,谁家搬去了城东,谁家老人已经故去,谁家的孩子在外地发了迹,他都清清楚楚。他就靠着这盏灯和一张嘴,问遍了每一个路过灯下的面孔,几十年如一日,竟让无数“死信”起死回生。那些信,是他尚未完成的“使命”。
雨渐渐小了,灯光透过湿漉漉的雨衣,晕开一团更加柔和朦胧的光晕。陈伯望着那光,慢慢地说:“人老了,就像这旧灯,派不上大用场了。但只要能亮着,哪怕就照亮脚下一小块地方,让一个人不摔着,让一封信找到家,就挺好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。陈伯守着的,从来不是一盏灯。他守的,是一份不必言说的承诺,是一种将自身化为“灯火”的执拗。他把自己活成了老街的“灯芯”,以毕生的耐心和热度,静静地燃烧,只为给匆匆世界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与方向。
如今,老街改造,煤气灯换成了太阳能路灯,更亮,更省事。陈伯也走了。可每当我走过那里,总觉得那清冷的现代灯光下,仍重叠着一团昏黄的老光,光里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,用他全部的存在告诉我:真正的灯火,并非驱散无尽的黑暗,而是在浩瀚的夜里,温柔而坚定地证明着“存在”本身,便足以成为他人的路标。
他是一盏灯。而我们都曾是他灯下的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