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人

我们家的饭桌，是一张会旋转的圆玻璃转盘。

七点钟，转盘准时开始转动。顺时针，是爸爸的方向。他夹起最大的一块红烧肉，稳稳落在爷爷碗里。爷爷的牙齿不好，那块肉在锅里炖了两个小时，用筷子轻轻一碰就化开。爷爷抿着嘴笑，皱纹像被熨开一样。

转盘继续转，逆时针，是妈妈的方向。她舀起豆腐鱼头汤里最嫩的腮边肉，放进奶奶碗中。“妈，这个补钙。”奶奶小声说“够了够了”，碗却诚实地上前接了。汤里漂着的枸杞，像小小的红灯笼。

然后转盘开始无规则运动——我的时间到了。弟弟把唯一的鸡腿夹给我：“姐，你中考要补营养！”我夹回给他：“你长身体呢。”鸡腿在转盘上旅行了两个来回，最后被妈妈分成两半。我们相视一笑，像共谋者。

但今晚有些不同。转盘又一次转动时，爷爷突然夹起一块茄子——那是爸爸小时候最爱吃的。爸爸愣了一下，五十岁的人了，眼眶竟然有点红。原来他记得爸爸的喜好，就像爸爸记得他的一样。

我终于明白，这张转盘为什么必须是圆的。因为它没有起点，也没有终点。爱在上面循环，有时快，有时慢，但永远不会停止。每一次传递都经过所有人的手，每一次接收都看向所有人的眼睛。

我们围坐在一起，就像齿轮咬合着转动。转盘轻轻响着，那是我们家的心跳声。在圆形的轨迹里，我们既是给予者，也是接收者，在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宇宙里，绕着彼此公转，也绕着爱自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