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事作文
墙上的祖母
老屋要拆的前一个月,我独自回去收拾东西。推开堂屋的门,霉味扑面而来。正午的阳光从瓦缝漏下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。我的目光最终停在西墙上——那里有一片颜色稍浅的方印,是祖母的挂历曾经悬挂的地方。
父亲说,祖母不识字,却固执地每年要买一本挂历。硬纸壳封面,十二张薄纸,印着俗艳的花鸟或明星照片。她看不懂日期,却认得阿拉伯数字。每天清晨,她搬来那把吱呀作响的竹凳,踩上去,用指甲在当天的数字上划一道细细的痕。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年,直到她再也站不上竹凳。
我走近那面墙,伸出手指触摸那片浅印。石灰墙面有些粗糙,边缘已经模糊。就在我的指尖划过墙面时,突然触到了一点不同——不是视觉,而是触觉。我凑近细看,心脏猛地一跳。
那不是石灰的纹理。在挂历四角长期覆盖的边缘,在墙壁与空气接触的界限上,密密麻麻布满了指甲的划痕。很浅,浅到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,用指尖才能察觉。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纵横交错,像大地的龟裂,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。
我颤抖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侧光打在墙上。那一刻,我看见了时间的形状。
那些划痕有着不同的深浅、不同的走向。最早的划痕几乎淡得要与墙面融为一体,后来的则稍深一些。有的划痕从容绵长,那一定是祖母身体还硬朗时的;有的短促颤抖,那是她最后几年的。它们一层覆盖一层,在墙面上沉积,如同树木的年轮。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祖母划掉的从来不是挂历上的日子,而是墙上的时光。她苍老的指甲划过坚硬的石灰,每一次用力,都是对时间微不足道的抵抗。她在用疼痛感知存在,用破坏确认活着。当她的世界缩小到这一方墙壁,这面墙就成了她全部的时间坐标系。
更深的震撼在后面。当我顺着划痕的走向仔细观察,发现它们在墙面上连成了曲折的路径。从1958年她嫁过来挂第一本挂历的位置,到1993年父亲带我离开老家时的高度,再到2010年她去世前最后能够到的地方——划痕的高度逐年降低。三十年,从齐眉高处到伸手可及,墙上的轨迹连成了一条向下的曲线,一条她身高被岁月压缩的曲线。
阳光移动了,更多的划痕显露出来。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里,我甚至能分辨出特殊的日子——某道划痕格外深长,也许是父亲的生日;某处有反复划动的痕迹,也许是她生病疼痛的夜晚;还有一片区域的划痕异常凌乱,那应该是祖父去世的那年……
我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这面斑驳的墙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祖母抱着我站在挂历前,握着我的手指向某个数字:“宝宝看,今天。”那时我不懂,为什么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停留那么久,久到像是在抚摸有温度的生命。
黄昏降临,最后的阳光斜射进堂屋。整面西墙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拓片,拓印着一个人与时间对峙的全部姿势。那些划痕在夕照里苏醒过来,闪着细碎的光。我仿佛看见三十年的晨光里,同一个身影站在同一个位置,抬起同一只手臂,完成同一个仪式。三千多次日出,三千多次划动,在墙上刻下了三千多次“我在”。
离开时,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,除了手机里这张墙面的照片。推土机下周就会开来,这面墙将和整座老屋一起化为瓦砾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比石灰更坚硬——当一个生命用三十年的坚持在一面墙上写下“我来过”,时间便有了重量,记忆便有了形状。
回城的车上,我翻开手机相册。放大的照片里,那些划痕清晰可见。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刮擦,而是一个平凡生命在时间洪流中锚定自己的所有努力。祖母一生没有留下日记、书信或任何文字,但这面墙是她最长的自传——用疼痛书写,用时光装订。
夜色渐深,我闭上眼睛。在黑暗里,那面墙浮现出来,上面的划痕开始流动,像河流,像掌纹,像所有终将湮灭却永远存在的痕迹。而祖母站在墙前,永不回头地,把每一个昨天划进墙里,把每一个明天留给身后空白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