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级上册语文二单元作文
老街的回声
老街要拆了。
消息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,迅速洇开。放学后,我攥着期末试卷——鲜红的98.5分——却觉得那分数轻飘飘的,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。我穿过贴满拆迁标语的新街,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口。夕阳正把最后的金子慷慨地洒在老街灰黑的鱼鳞瓦上,巷子深处传来陈爷爷的竹梆声,“笃、笃、笃”,不急不缓,像老街沉稳的心跳。
陈爷爷的馄饨摊就在老槐树下。三年级的那个雨夜,我考砸了,蹲在屋檐下掉眼泪。是陈爷爷把我拉进他伞似的大布篷下,递来一碗热馄饨。“丫头,你看这馄饨,”他指着在清汤里舒展如云朵的小家伙,“皮得擀七七四十九下,不多不少,劲道才刚好。读书也一样,功夫到了,自然就开了。”那一刻,热气和着他的话,熨平了我心里的褶。后来,多少个傍晚,我趴在他油腻的小木桌上写作业,他就在一旁“笃、笃”地剁着馅,那声音成了我最安心的背景乐。
“丫头,放学啦?”陈爷爷的招呼把我拉回现实。他正用一块白得发亮的抹布,反复擦着那只紫铜汤锅,锅沿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。“听说,考得不错?”他抬眼,皱纹里藏着笑。我点点头,喉咙却有些发紧:“爷爷,这摊子……”
“到头喽。”他停下动作,望向巷口施工围挡上巨大的“新”字,“下周末,就拆到这棵槐树了。”声音很平静,可擦锅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晚风穿过巷子,老槐树的叶子“沙沙”响,像一声集体的、悠长的叹息。我忽然觉得,手里试卷上那个接近完美的分数,在老街即将消逝的时光面前,变得如此单薄。
最后的几天,我每天放学都来。陈爷爷不再急着收摊,我们常常静静坐着。他给我讲老街的从前:青石板路是怎么一块块从山里运来的,端午时家家户户门楣上艾草的味道,冬夜街头叫卖“桂花赤豆糊”的悠长调子……他的眼睛望着远处,仿佛能看到时光那头的热闹。那些被试卷和分数填满的日子里,我从未意识到,这条我每日匆匆穿过的老街,竟然活着一部这么厚的、无声的“地方志”。
拆迁前夜,我最后一次去。摊子收了,槐树下空荡荡的。月光清凉,照着断壁残垣上蜿蜒的爬墙虎。我正要离开,却听见一阵虚弱的“喵呜”声。是那只总来讨食吃的三花猫,它蹲在老地方,仰头望着曾经飘着食物香气、亮着温暖灯光的位置,眼里一片迷茫。那一刻,我的眼泪终于冲垮堤坝。我哭的不是猫,不是馄饨摊,而是突然明白了陈爷爷的话——有些东西,就像那七七四十九下擀出的馄饨皮,功夫是它的魂。魂散了,味道就再也回不来了。我们用漂亮的分数换来通往未来的车票,却把承载着所有“功夫”和“魂”的老街,永远留在了身后,任凭推土机将它碾成记忆里的尘。
今天,我坐在崭新明亮的书房里,写下这些字。窗外是整齐划一的新楼,听不到竹梆声,也闻不到柴火混着猪油香的炊烟。但我知道,在心灵某个柔软的角落,永远有一条回荡着“笃、笃”声的老街。它或许无法为我换来任何分数,却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、最初的“味道”。那味道告诉我:真正的成长,不是急切地告别,而是带着根的重量,走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