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次我真____作文
那一次我真想握住他的手
深夜,我靠着仓库冰冷的铁架,耳朵紧贴墙壁。三米厚的土层和混凝土之外,日本人正用探照灯扫过废墟。我怀里揣着半本《楚辞》,扉页上“李怀瑾”三个字被血浸得模糊。隔壁传来规律的敲击声——三长两短,是我们的暗号。
敲墙的是陈先生。三天前空袭时,我们被困在这个地下防空洞的两侧。这堵墙原本有门,坍塌后只剩一道缝隙,刚够塞过一本薄书。第一天,他从缝隙那边推过来半块压缩饼干;第二天,我塞过去半壶水。我们从未见过彼此的脸,却像认识了一辈子。
“今天读哪篇?”他的声音隔着墙传来,沙哑却平静。
“《国殇》。”我把眼睛凑近缝隙,看见那边也有一只眼睛。我们只能看见彼此的眼角纹路,像隔着岁月对望。
“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……”他起头,我接下去。在腐烂气息和死亡阴影里,两千年前的战鼓竟然穿透墙壁。读到“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”时,隔壁突然传来压抑的咳嗽。我摸到缝隙边沿的湿黏——是血。
“陈先生?”
“没事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继续。‘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’。”
最后一句我们同时念出:“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!”声音在狭小空间里碰撞。突然,地面震动,新一轮轰炸开始了。尘土簌簌落下,缝隙在缩小。我疯狂地用手去扒,指甲翻裂。
“孩子!”他第一次抬高声音,“听我说。我这半本《楚辞》后面,有十七个人的名字和地址。他们分布在后方,都在做该做的事。如果……如果你能出去,找到他们,告诉他们……”
轰隆声淹没了后续的话。缝隙只剩下手指粗细。
“陈先生!把你的手给我!”我把手拼命往缝隙里伸,触到的只有碎石和湿热——更多的血从那边渗过来。我看见他的手指在缝隙那一端,苍白,修长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。我们之间只隔二十厘米,却像隔着整条长江。
“我女儿……和你差不多大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在重庆……也许还活着。告诉她……爸爸的书……读完了……”
我想握住那只手。想用力地、结实地握住,把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。可当我最后使劲伸过去时,只碰到他蜷起的指尖——他抽回了手。然后,一本笔记从缝隙塞了过来,封皮温热。
巨大的坍塌声从他那侧传来。接着,是永远的寂静。
五天后救援队挖开废墟。他们把我从瓦砾中抱出时,我死死攥着那本笔记。阳光刺痛了我久未见光的眼睛。人们指着我身后的地方低声说:“那个老师……真可惜,怀里还抱着半本撕烂的诗经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能发出声音。他们不知道,那不是诗经,是《楚辞》。他们也不知道,在最后那个时刻,当陈先生选择把笔记塞过来而不是握住我的手时,他教会了我比握手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有些东西必须传递下去,哪怕以松开手为代价。
很多年后,我在重庆见到一个鬓发斑白的女人。我把那本笔记交给她时,她抚摸扉页上“李怀瑾”三个字,泪滴在血渍上,两种湿润交融在一起。
“爸爸的字迹。”她哽咽着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愣住。在泛黄的纸页边缘,有一处不属于墨迹的暗色印记——那是二十厘米外,一个少年竭尽全力伸出的手指,在生死相隔前,留下的半枚指纹。
原来在最后的时刻,我们的指尖曾经有过亿万分之一秒的接触。就像长江水终究会流入大海,就像《楚辞》里的句子穿过两千年仍在回荡,就像那天在黑暗里,他让我明白:文化的传递从来不是握紧,而是松开手让它漂流到该去的地方。
那一次我真想握住他的手。可正是因为没有握住,他的手——通过那本染血的《楚辞》——握住了更多人的手,握住了时间,握住了一个民族不肯折断的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