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满分作文
风叩无名塔
初夏的风穿过铁路桥的缝隙,吹向那座无名塔时,总会发出呜呜的鸣响。那声音,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埙。塔就立在铁路桥西侧的土丘上,矮小,灰败,砖缝里挣扎着野草,与雄伟的桥相比,它像个被遗忘的句点。
第一次爬上去,是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失利后。我揣着试卷,漫无目的地走,鬼使神差地就钻进了塔门。塔内空无一物,只有极狭窄的砖砌旋梯,贴着内壁盘旋而上。石阶被磨得发亮,像暗河里浮动的鱼脊。在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,我忽然听见了那声音——风从塔顶的窗洞灌入,在塔身中盘旋、碰撞,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呜咽。那不再是桥缝里模糊的背景音,它有了形状,有了源头,有了腔体里孤独的回响。我屏住呼吸,那一刻,试卷上刺眼的分数,父母欲言又止的眼神,全被这声音涤荡得模糊。我摸到一块砖,上面似乎有刻痕。掏出手机照亮,是一个歪斜的“正”字,旁边还有模糊的小字:“今日通车,声如雷。”
后来的许多个傍晚,我都来这里。我渐渐能听出风声里的层次:傍晚时最沉郁,像叹息;雨后最清越,带着水汽的冰凉。我发现了更多的刻字。一块青砖上,是稚嫩的笔迹:“1958.7.1,爸爸说火车能去北京。”更高处,有遒劲的刻痕:“1976,支援三线,此去千里。”最近的,是碳素笔的涂鸦:“2008.8.8,奥运开幕,我在桥上听见广播。”
它们不再是散落的字,而是一个个活着的人在时间的甬道里,借这座塔的胸腔,留下的心跳与呼吸。风是唯一的信使,百年如一日地穿行其间,将那些早已沉寂的期待、离别、光荣与平凡,吹拂到我的耳边。我突然明白了,这座塔或许从未“无名”。它的名字,就叫“倾听”。它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是为了收集那些被火车汽笛和时代喧嚣淹没的、低微却真实的回响。
我想起历史课本上那条铁路,作为“一五计划”的动脉被大书特书。书页冰冷而概括。但在这里,在无名塔的风声与刻痕里,我触摸到了历史的体温。那是青砖上汗水的咸涩,是离别时指尖的颤抖,是孩童仰脸时眼中的星火。宏大叙事投下的长长影子,原来是由无数这样具体的悲欢凝结而成。
中考前夜,我又去了一次。没有带书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晚风浩荡,带着远方河流与麦田的气息灌入塔中,奏出最为浑厚的一曲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看见时光在此显形:它并非一条单向疾驰的射线,而是以这座塔为轴心,缓缓盘旋上升的涡流。风中裹挟着1958年的尘土,1976年的雨水,2008年的暑热,与今夜我手心的微汗,交融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我最终没有在塔砖上刻下自己的字。但当我走出塔门,重新站在星空下,身后铁路桥上正掠过一列夜行火车,灯火通明,奔向远方。汽笛长鸣,与塔内尚未止息的风声,在我的世界里轰然交响。
那一刻我知道,我已被那阵风吹透。从此,我的身体里,也藏着一座小小的、无名的塔。它会在每一个起风的时刻,轻轻鸣响,提醒我:在历史轰鸣向前的钢铁节奏里,永远侧耳,去听那些石头的低语,与风中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