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长类作文
烟雨长川
我在十八岁的渡口回望故乡,它正被白雾一寸寸抹去轮廓。拆迁的轰鸣比雷声更近,推土机张开钢铁的唇,要把这条叫“长川”的河整个咽下。爷爷说,走吧,去看看河。他的背影像一张薄脆的纸,贴在巨大的喧哗里。
我曾是这河最躁动的浪花。八岁那年初夏,我趁午睡溜出家门,跟着大孩子一头扎进河中。河水温和地包裹我,托起我,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轻得能被整个世界接住。却听见岸边炸开惊雷:“滚上来!”爷爷的脸被怒火烧得通红,粗粝的竹枝抽在我小腿上,火辣辣地疼。“河神收过多少条命了!你有多大能耐?”我咬碎呜咽,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歪扭的湿脚印。恨意像河底的苔藓,在那天悄悄滋生。我看不穿这沉默的老头,更不懂那条在他口中“吃人”的河,为什么自己每年都要花无数个黄昏坐在岸边,像在等一封永远不来的信。
关系破冰是在十二岁,我为“河神”的传说与他争执。他罕见地没发火,只是从床底拖出一个裹满油布的盒子。里面是一枚磨损的军功章,和一沓泛黄的、写着陌生名字的信笺。“喏,你要的故事。”他指尖点过第一个名字,“柱子,十八岁。洪水来时为了多抢一袋沙包,被卷走了,再没上来。”移向第二个,“水生,我最好的机枪手,刚学会写自己名字……渡江战役前夜,他趴在船舷上练字,炮弹掀翻了船。”爷爷的声音像河底磨光的卵石,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的重量:“这条河养活了十里八乡,也吞下太多穿军装的娃娃。我每年坐那儿,不是拜神,是陪陪他们。他们……太年轻了,该有个人记得。”
我怔怔听着。河水的呜咽第一次穿透皮肤,流进了血管。那些遥远的、课本上的数字,忽然有了温度、姓名和尚未褪尽的青春。我自以为熟稔的故乡,原来每一捧泥土都浸泡着无声的牺牲。爷爷看穿了我的震荡:“怕了?”我摇头,喉咙发紧:“他们……不后悔吗?”“后悔?”他望向窗外长川,夕阳正把河水染成暗红,“后悔的,也许是活下来的人。为什么走的是他们,不是我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他所有沉默的黄昏,所有看向河水时复杂的眼神。那不是恐惧,是幸存者背负一条河的记忆在行走。他要替那些永远十八岁的眼睛,继续看这人间烟火,稻浪炊烟。
拆迁的最后期限还是到了。我们祖孙最后一次沿河行走。推土机已在身后列队,像一个沉默的军团。爷爷忽然停下,弯腰捧起一掬浑浊的河水,久久凝视。“要走了,”他像是自语,又像对河底那些名字告别,“这次,是真的带不走你们了。”
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决堤了。我上前一步,也弯下腰,学着他的样子,用双手捧起河水。水很凉,从指缝漏走大半,像握不住的时间。我转向他,用尽力气让声音平稳:“爷爷,我们记得,河就在。”
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很乱。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眼神从惊愕到浑浊,最后漾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柔软的光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那双被岁月和河水浸透的手,重重按在我肩头。那一按,像把整条长川的重量与温度,都交付给了我。
船来了。马达声中,爷爷忽然挺直了背,朝着即将消失的河岸,敬了一个缓慢而标准的军礼。朝阳跃出水面,给他镀上金边,那身影不再是薄脆的纸,而是一座沉默的碑。
我转身上船,没有回头。我知道,真正的告别已经完成。那些被河水带走的青春,那些被时代抹去的渡口,并未消失。它们已汇入另一条更浩荡的河流——那是由记忆、责任与传承组成的生命长川,在我年轻的血管里,开始了万古奔流。
我不再回望。因为我要去的远方,正是这条河流将要灌溉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