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步

晚饭后，天色尚明，一抹橘红慵懒地挂在天边。我搁下笔，对母亲说：“去散散步吧。”母亲从厨房探出身，擦了擦手，笑着应了。

我们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走。这条路，从家门前延伸出去，穿过一片老居民区，尽头连着一个小小的河滨公园。它不像大街那般车马喧嚣，也不似新建的步道那样齐整光鲜。路是水泥的，有些地方裂了缝，钻出几丛倔强的草；两旁是有些年岁的香樟，枝叶在空中搭成拱廊，滤下细碎摇曳的光斑。

散步的节奏，是城市里难得的“慢”。脚步不必匆忙，心思也不必紧绷。我可以注意到平日忽略的细节：一楼人家的窗台上，那盆茉莉开了，暗香浮动；转角杂货店的老板，正摇着蒲扇，听着咿呀的收音机；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，笑声像清脆的银铃，洒了一路。母亲在身边，话也不多，偶尔指着哪家的花长得好，或是感叹一句：“这棵树，我嫁过来时就这么粗了。”时光在这样平缓的步调里，仿佛也被拉长了，变得醇厚而温柔。

行至河边，视野豁然开朗。河水沉沉地流着，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与渐深的天空。我们倚着栏杆，看水波粼粼。这时，话匣子才真正打开。母亲说起我儿时的顽皮，说起她年轻时的故事，那些琐碎的、温暖的记忆，随着晚风轻轻飘荡。我大多静静听着，偶尔插上一两句。在这样的对话里，没有目的，不求结论，只是分享与陪伴。我突然明白，散步提供的，正是一个让情感自然流淌的容器。

所谓散步，或许就是让身体与心灵一同上路，在寻常风景里，拾回最本真的节奏与联系。

归途上，路灯已然亮起，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风比来时凉爽了些。我们没有原路返回，而是绕了一个小圈，多经过了一片正开着紫花的泡桐树林。母亲说：“这条路也好。”我点点头。

回到家中，灯光明亮，方才散步时的那份宁静却似乎留在了心间，冲淡了白日积攒的烦闷与疲惫。我忽然想起哲学家叔本华的话：“散步时，我们不仅用腿脚，更在用思想行走。”的确，这一场看似随意的散步，于我而言，却是一次重要的抵达：

• 抵达自然：走出四壁，感受风、草木与季节的呼吸。
• 抵达回忆：在熟悉的道路上，与过往的自己和家人重逢。
• 抵达平静：在缓慢的移动中，让纷杂的思绪沉淀、澄澈。

窗外夜色已浓，但我心中却仿佛仍留着那抹散步时的天光，以及身旁安稳的脚步声。明天，或许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