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

老屋的书房里，有一扇木格的窗。窗棂的漆早已斑驳，露出木料温润的底色。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，框住了我整个童年的四季。

春日的清晨，窗是生机盎然的画框。柔光透过薄薄的窗纸，将海棠初绽的影，疏疏落落地映在书案上。我总爱伏在案头，看那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，仿佛能嗅到窗外湿润的泥土香与淡淡的花甜。祖母在窗下侍弄花草，偶尔直起身，隔着窗对我慈祥地笑。那时的窗，是温暖与生长的序言。

“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。”幼时读杜甫的诗，总觉得那“含”字用得极妙。窗，不就是将天地山河，温柔地含在口中、映在眼里、收在心间的一隅么？

夏夜的窗，则另有一番情致。暴雨骤至时，我紧挨着窗棂坐下，听雨点噼啪敲打，看水痕在玻璃上恣意流淌，像一幅瞬息万变的抽象画。而晴朗的夜晚，推开窗，满天星斗便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，与屋角萤火虫的微光交相辉映。蝉声、蛙鼓、祖母轻摇蒲扇的窸窣声，都透过这扇窗，交织成一首安眠曲。

后来，我离了老屋，住进了高楼。新家的窗是宽阔的落地玻璃，明净、敞亮，将城市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。然而，它太完美了，完美得像一块冰冷的屏幕。我再也触摸不到木纹的质感，闻不到雨后木头散发的清香；星光被霓虹稀释，雨声被双层玻璃隔绝。我拥有了一整片毫无遮拦的视野，却好像失去了那方寸之间最为深邃的风景。

我终于明白，老屋的窗之所以让我魂牵梦萦，不仅在于它框住了四时风物，更在于它本身便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它的斑驳，记录着时光的抚摸；它的吱呀，应和着家人的脚步；它的存在，让内外世界得以呼吸、对话。它不只是一个观望的出口，更是一个情感的入口。

如今，我书房也有一扇简朴的窗。我学着在窗台摆一盆绿植，任阳光在书页上移动光斑。我时常提醒自己，不要只是透过窗去看世界，更要让心灵像那扇老窗一样，始终保持着对风雨的感知、对微光的接纳、对生活细微声响的聆听。

因为，真正的窗，从来不在墙上，而在心里。它让我们在奔赴广袤世界的同时，永远为最初的温柔与诗意，留一道回家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