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暖》作文
暖
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温度,它悄然流淌在时光的缝隙里,藏在最寻常的烟火气中。它不像盛夏骄阳那般炽烈灼人,而是像冬日午后,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里斜斜透进来的一束光,落在手背上,毛茸茸的,带着尘埃跳舞的轨迹。
记忆里最暖的,竟是外婆那方总也烧不旺的煤炉。
炉子是老式的,铁皮外壳斑驳,露出暗红的锈迹。清晨,外婆佝偻着身子,“哗啦”一声划亮火柴,点燃皱巴巴的旧报纸,再小心地架上几块黑亮的煤球。浓白的烟先是冒出来,呛得她轻声咳嗽,待烟散了,才看见炉心那一点怯生生的、橘红的火苗。它总是不紧不慢地燃着,仿佛一个温吞的老人,用尽全身力气,也只能散发出有限的热量。整个屋子依旧是清冷的,寒意从砖缝、门隙里丝丝地钻进来。
可就是这微弱的暖,成了我整个童年的“圆心”。放学回家,冻得通红的双手第一时间便伸向炉壁。外婆总会用她那双枯瘦但异常柔软的手,握住我的,一起贴在微温的铁皮上。掌心传来的,是铁锈的粗糙、炉壁渐起的温热,还有她手上老茧摩挲的触感。那暖意是缓慢的,一层层地渗进皮肤,沿着血脉,流向冻僵的指尖,最后连心口都熨帖了。炉子上通常坐着一把黝黑的水壶,壶嘴“嘶嘶”地吐着白汽,水将开未开,发出极轻微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炉火在哼一首催眠的歌。这景象,这声音,连同空气中煤烟与水汽混合的独特气味,构成了一种无比安稳的、被守护着的氛围。
炉火旁的时光,是粘稠而静谧的。外婆纳着鞋底,针线穿过千层布,发出“哧啦”的、结实的声音。我趴在凳子上写作业,偶尔偷瞄一眼炉盖上烤着的红薯。红薯皮渐渐变得焦黑、皱缩,甜蜜的香气却霸道地弥漫开来,那是连寒冷都无法封锁的、属于土地的丰饶之暖。有时,一块煤球烧尽了,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塌陷下去,变成一朵灰白的菊花。外婆便用铁钳轻轻夹走,换上一块新的。那新煤球起初是黑的、冷的,但不久,边缘便被下面的余火舔舐出暗红的光,慢慢融入整体的暖意中。这多像一种传承,我想,旧的燃尽自己,新的接续上来,温暖便得以生生不息。
后来,家里通了暖气,明亮又恒温。再后来,我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,见过地暖的舒适,空调的精准。可每当寒冬腊月,被干燥的热风包围时,我总会怀念起那方煤炉。它提供的温度,在物理意义上或许是不足的,但它所承载的陪伴、等待与守护,却让那份暖,有了厚度与重量。
- 那是外婆在炉火旁,为我烘烤棉鞋时,低头那一缕银发的反光;
- 是夜深人静,炉上炖着汤,咕嘟声里混着她均匀呼吸的安宁;
- 是无论外面风雪多大,我知道总有一星火苗、一个人,在为我守着一隅温暖的笃定。
原来,真正的“暖”,从来不只是肌肤所感的温度。它是记忆里永不熄灭的橘红炉火,是岁月中那双紧紧握住你的手,是无论走多远,一回首,总亮着的那盏灯。它或许微弱,却足以烘干所有潮湿的雨季,抵御人生路上所有的寒风。
—— 那暖,从未离开,它已在我心里,生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