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吆喝

记忆里，总有一声吆喝，穿透岁月的烟尘，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，或某个微凉的清晨，猝不及防地撞进心里。它不似丝竹管弦般精致，却带着泥土的粗粝与生活的温热，成为我心中一幅永不褪色的有声画卷。

那是我童年时，巷口修鞋匠老陈的吆喝。

“修——鞋——嘞——补——伞——”

声音苍老、沙哑，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在幽深的巷弄里打着旋儿，攀上爬满青苔的砖墙，最后懒懒地落在每一户人家的窗棂上。这吆喝，是巷子固定的脉搏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

老陈的摊位极简，一辆老旧的三轮车，一个磨得发亮的工具箱，几只小马扎，便是全部。他总佝偻着背，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，手指粗短，布满老茧与皲裂的口子，却异常灵巧。锥子、蜡线、锉刀、胶皮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。妈妈拎着我那双张了“大嘴”的皮鞋去时，他接过来，眯眼端详，如同将军审视地图。然后，他低下头，将线在发白的鬓角轻轻一抿，锥子精准地刺入皮革，蜡线紧随其后，发出“嗤——嗤——”富有节奏的声响。那声音，扎实而绵密，仿佛将时光也一并缝了进去。

我蹲在一旁看，看得入神。他的动作不疾不徐，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。偶尔有熟人路过，打声招呼：“老陈，忙着呢！”他便从满嘴的鞋钉间含糊地应一声，眼角漾开深深的皱纹。那时我不懂，这重复枯燥的劳作有何意味。直到有一次，一位阿姨取回一把补好的花伞，伞面破损处被巧妙地绣上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，浑然天成。阿姨惊喜不已，连声道谢。老陈只是摆摆手，用围裙擦擦手，脸上露出孩子般腼腆的笑意，那笑容，竟让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亮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有些明白了。他那一声苍凉的吆喝，招徕的不仅是生意，更是一种正在消逝的、对手艺的执着，对破损之物的珍惜，以及对寻常日子庄重的承诺。他的摊位，是巷子里一个温暖的“补丁”，补的是物，或许也悄然修补着人们忙碌生活中那份被忽略的耐心与情谊。

后来，巷子拆迁了，高楼拔地而起。商场里有了快捷的修鞋铺，机器“哒哒”作响，几分钟便能搞定。可我总觉得，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一声需要屏息聆听、在空气中悠悠震颤的吆喝，少了那一针一线里流淌的、专注的时光。

如今，我走在光洁如镜的城市街道上，耳边充斥着各种精心编制的广告音乐与喧嚣人声。然而，在心底最安静的角落，我总会想起那一声吆喝。它像一枚生了锈的钥匙，轻轻一转，便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时光的门。门里，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，空气中浮动着微尘，一位老人守着他的小摊，用最朴素的声音，对抗着世界的飞速与遗忘。

那一声吆喝，是他一生的注脚，也是一个时代温情的回响。它告诉我，真正的“优秀”，未必是宏大的叙事与炫目的成就，而可以是这样——在平凡的坚守中，将一件事做到极致，并将这份极致，化作一声悠长的、足以抚慰人心的生活清音。这声音，将永远在我生命的底色里，低低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