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那座山

在我记忆的版图上，矗立着一座沉默的山。它并非由岩石与泥土构成，而是由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、母亲深夜的叹息，以及我那被贫困紧紧包裹的童年层层堆叠而成。那座山，名叫“出身”。

“山那边的世界，你看得见，但要走过去，得用尽你全部的力气。”小学毕业那年，班主任在破旧的教室窗前，指着远处朦胧的群山对我说。

我的力气，是昏黄煤油灯下，手指被冻得通红仍紧握的铅笔；是每日凌晨五点，独自走过十里山路时，书包里冰冷的窝窝头；是面对同学手中时髦文具时，迅速移开目光的、那一点点脆弱的自尊。这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，它让每一本书都显得沉重，让每一个明天都布满迷雾。

转折发生在初三那年的雨季。为了凑齐资料费，我跟随父亲进山采药。雨后的山路泥泞如沼泽，我背着小半筐草药，在一处陡坡前滑倒，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泥水里。草药散落，膝盖磕破，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。那一刻，望着眼前似乎永远也爬不完的山路，我所有的委屈与无力感轰然决堤。

走在前面的父亲折返回来，他没有立刻扶我，而是蹲下身，默默地将散落的草药一株株捡起，在衣襟上擦净泥土。然后，他用那双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，将我拉起来。

“你看，”父亲指着我们刚刚走过的、蜿蜒没入云雾的山路，声音平静得像山间的石头，“我们已经走过这么长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听懂了班主任的话。翻越，从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飞翔。它是脚下这一个接一个、深深浅浅的泥洼，是跌倒后，捡起“草药”继续前行的那个动作本身。山不会凭空消失，但我的脚步，可以丈量它；我的目光，可以越过它的峰峦，投向更远的地方。

从那以后，我依然能感受到“山”的重量，但我不再只是仰望它的险峻。我将每一次挑灯夜读，视为在开辟一条小径；将每一次克服窘迫，视为垒起一块垫脚的岩石。高考那天，当我坐在明亮的考场里，提笔写下第一个字时，我知道，我翻越的并非一场考试，而是那座曾让我自卑、让我恐惧的、关于命运的山。

如今，我站在更广阔的原野上回望。那座山依然在那里，它是我来时的路，是我生命的底色与刻度。我终于明白：人生最重要的并非让山消失，而是在翻越的过程中，让自己长成了山的高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