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

什么是“乐”？有人说，乐是考了满分时的雀跃；有人说，乐是收到礼物时的惊喜。而在我心中，乐是夏日午后，外公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摇椅，和他手中那把蒲扇摇出的、带着汗味与花露水香的清凉微风。

“心乐之，则万物皆可为乐。”——这大概是外公教会我的。

外公的院子不大，却是个“乐园”。墙角有他搭的葡萄架，夏日浓荫如盖；地上几个破瓦盆，种着薄荷与紫苏。他的“乐”，就藏在这些琐碎里。最让我着迷的，是他做“竹哨”的时刻。他会挑一段嫩竹，用那把老旧的铅笔刀，仔细地削、磨、挖孔。阳光透过叶隙，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眉眼上跳跃。整个过程缓慢无声，只有刀锋与竹纤维摩擦的沙沙声。然后，他将成品凑到唇边——

“呜——嘟——”一声清亮又略带嘶哑的哨音，瞬间划破午后的沉闷，惊起了石榴树上的蝉。我拍手叫好，外公便把竹哨递给我，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：“试试。”我使劲吹，却只发出“噗噗”的漏气声。他也不急，用粗粝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，调整手指按孔的位置：“轻些，缓些，气要长……”当我终于吹出一个完整的音调时，他笑得比我还开心，那笑声浑厚，像院子里那口老水缸的共鸣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乐不是得到一件玩具，而是创造一种声音的过程。

外公的乐，还在于“分享”。他的紫苏长得泼辣，薄荷更是泛滥成灾。他常掐下最嫩的尖儿，送给邻居李奶奶煮鱼，送给对门陈爷爷泡茶。看他提着个小布袋，笑眯眯地出门，回来时袋子里装着李奶奶腌的黄瓜，或陈爷爷给的两颗桃子。没有郑重的感谢，只有家常的往来。他常说：“东西自己吃，是味道；分着吃，是滋味。”我那时不懂，现在想来，这“滋味”里，有被人需要的踏实，也有情谊流转的温暖，这便是他朴素的“乐”。

如今，我坐在明亮的书房里，有各式各样的乐器APP，能模拟上百种音色。但我最怀念的，仍是那简陋的竹哨声，和哨音里那个慢悠悠的、充满创造与分享的午后。外公从未说过什么大道理，但他用他的院子、他的双手告诉我：乐，并非源于拥有多少，而在于你是否用心去创造、去感受、去联结。真正的乐，就像那竹哨的音，虽简单，却由心而生，能久久回荡在岁月的记忆里。

那把旧摇椅已经不摇了，但外公教会我的“乐”，却在我心里扎了根，发了芽，终将长成我自己的浓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