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是故乡明

——记一个在月饼香里苏醒的中秋

清晨，我是被一缕熟悉的甜香唤醒的。那香气丝丝缕缕，从厨房的门缝里钻进来，钻进我的梦里，把梦境都染成了金黄酥软的色泽。我知道，那是外婆又在做月饼了。

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，便看见外婆微微佝偻的背影。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正专注地给手中的面团嵌入馅料。晨光透过纱窗，在她花白的发丝和手中的“作品”上，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案板上，整齐地列着已经成型的月饼，圆润饱满，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。那是苏式的月饼，酥皮一层叠着一层，仿佛能看见时光的褶皱。

“醒啦？”外婆没有回头，手上的动作却更轻快了，“今年给你多放了两个咸蛋黄，你最爱吃的。”她的声音混在擀面杖与案板接触的、有节奏的轻响里，平平淡淡，却让我的心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。我走过去，挨着她坐下，看她灵巧的手指像变魔术一般，将散乱的面粉、油酥、馅料，收拢、包裹、压模，最终变成一个完美的圆。那圆，像极了今晚即将升起的月亮。

“为什么月饼一定要是圆的呢？”我小时候总爱问这个问题。外婆那时会摸着我的头，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：“因为圆就是‘团圆’呀。月亮圆了，人也要团圆；点心圆了，心和心就贴在一起了。”那时我不太懂，只觉得圆圆的饼好吃。如今，父母在外奔波，表哥表姐们也散在天涯，我才渐渐咂摸出“团圆”二字那沉甸甸的分量。它不在热闹的喧嚣里，而恰恰藏在这静谧清晨的劳作中，藏在外婆将思念与祝福一遍遍揉进面团的沉默里。

傍晚，全家终于围坐在了阳台上。天空是深邃的宝蓝色，宛如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。忽然，在山峦与楼宇的剪影之间，一轮明月毫无征兆地跃了出来。它不像夕阳那般轰轰烈烈，只是静静地、稳稳地悬在那里，清辉如水，瞬间洒满了整个阳台，也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、脸上。桌上的月饼被月光照着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我拿起一个，轻轻掰开。酥皮“簌簌”地落下些碎屑，露出里面油亮诱人的馅料——莲蓉包裹着两颗完整的、流油的咸蛋黄。咬一口，酥皮的香、莲蓉的甜、蛋黄的咸鲜，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地在舌尖化开。而比这味道更浓郁的，是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名为“家”的安稳气息。

抬头望月，月华千里。古人说“千里共婵娟”，此刻我深信不疑。这月光一定也照在了异乡亲人的窗台上，这月饼的滋味，便是我们共通的、关于故乡与团圆的语言。原来，中秋最美的不是那轮圆满的月，而是为了这圆满所付出等待、积蓄思念、并最终得以相聚的每一寸时光。月饼的甜，是这时光的注脚；月亮的明，是这情怀的灯塔，永远照亮归家的路。

月光如水，静静地流泻着。我手中的月饼还剩下一半，而那份圆满的温情，已然盈满了心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