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0字作文
窗
老屋的窗,是木格的,糊着泛黄的宣纸。纸已脆了,裂开细密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络。我总爱凑近了看,阳光透过那些缝隙,在昏暗的屋里投下几道极细、极亮的光柱,光柱里,尘埃缓缓浮沉,仿佛时光本身具象成了这金色的微尘,在这方寸之间,做着永恒的、安静的舞蹈。
这扇窗,是我童年望向世界的唯一眼睛。窗外,是一堵邻家的山墙,灰扑扑的,长着些墨绿的苔藓。视野实在算不得好。然而,窗的魅力,从不在于它框出了怎样的风景,而在于它如何将一片混沌的世界,裁剪、装裱成一幅流动的画卷。春日,几茎不知名的藤蔓会试探着爬上窗棂,那一点怯生生的新绿,便是整个季节的请柬;夏夜,雷雨将至,风猛地灌进来,鼓荡起窗纸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响,像巨兽沉缓的呼吸,我蜷在祖母怀里,从那震颤的窗纸上,第一次读懂了自然的威仪与神秘;秋深了,一片梧桐叶“啪”地贴上窗纸,枯黄的影子被放大,脉络清晰如地图,它停驻片刻,又被风带走——那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,短暂而庄重的造访。
更多的时候,窗是安静的。我便看那窗纸上的光与影,从东移到西,从明亮转为昏黄。光线的移动慢得几乎无法察觉,可当你蓦然回首,却发现整个屋子的明暗都已改换。这让我很早就懵懂地意识到,最浩瀚的变迁,往往以最沉默的方式进行。祖母常在窗下做针线,银针偶尔划过,会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倏忽即逝的、放大的影子,像一颗流星,划过它纸质的、宁静的夜空。那时我觉得,这扇窗,仿佛把这间老屋和屋里缓慢的时光,都轻轻地包裹了起来,与外面那个正在飞速变化的时代,隔着一层薄薄的、温柔的纸。
后来,老屋拆了,换成了明晃晃的玻璃窗。视野豁然开朗,车水马龙,高楼广厦,尽收眼底。世界变得无比清晰、直接,再也没有那种隔着纸张望出去的朦胧与猜想。我拥有了更广阔的“看见”,却似乎失去了某种“窥见”的乐趣。玻璃窗太透彻,太冰冷,它只是忠实地反映外界,却不再与室内的人事光影发生温暖的交融。它是一道界限分明的墙,而不是一个可供气息与想象渗透的膜。
我忽然明白了那扇老窗的深意。它不仅仅是一个透光的洞口,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。它的窗棂是画框,它泛黄的纸是画布,而光、影、风、雨、落叶、飞虫,乃至屋里人的叹息与剪影,都是即兴创作的颜料与笔触。它让有限的景物因模糊而延伸了意境,让平凡的时刻因等待而充满了张力。它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看清世界,而是如何与世界保持一个恰当的诗意的距离——不即不离,如同隔着一层宣纸看阳光,既感受它的温暖,又不必被它的灼热刺痛。
如今,我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,看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。我总会想起老屋那一方昏黄。那扇窗已然不在,但它所框出的那种观看世界的方式,却在我心里永远地定格了。它提醒我,在这个追求清晰、效率与直接的时代,或许我们更需要一扇心灵的“纸窗”,允许一些光线以曲折的方式进入,允许一些风景带着朦胧的美感,允许时光的尘埃,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寂静里,从容地飞舞。因为,真正的风景,有时不在窗外,而在我们如何安置那道“窗”。